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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品鉴红楼家宴永恒的审美气息

品鉴红楼家宴永恒的审美气息

  《红楼梦》中,记载了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大小酒宴。从这些对日常生活的描述中,可见出曹雪芹的复杂态度:一方面,他对于贵族阶级安富尊荣贪玩享乐感到忧虑,另一方面,他又对等级、名分、形式主义包裹着的礼教制度津津乐道。在他笔下,那些甜腻腐败气息充盈的生活方式,不仅不是抨击的对象,甚至是充满着歌颂和向往的,散发着永恒的审美气息。在这一点上,我其实是赞成曹雪芹的。



  位于北京中山公园内,有91 年历史的来雨轩饭庄,以复制红楼菜式而著称,桌上是几道经典的红楼菜和点心:怡红祝寿、茄鲞、小蝉报喜、雪底芹芽、鸡丝蒿子杆、豌豆黄、龙须饼。

  红楼梦中的家宴,跟清河县富户西门庆的家宴,规格不同,高下有别。而这高下,一在乎规矩,一在乎风雅。规矩有礼教制度的规矩,也有人情家风的传统。

  在整个贾府,是非常讲究忠孝悌的;而对于奴才下人的仁慈恩惠,也是非常重视的。一句话,不能坏了名声,不能坏了排场,不能“看着不像”咱们家的规矩。红楼梦中的主人公,生活在规矩之间,呼吸着风雅的气息。

  在曹雪芹笔下,红楼梦中人过着这样一种令人想起来就垂涎的欲死欲仙的生活。

  四时节令要有户外活动以应节气,有了好花好菜也要做花会蟹会,众人过生日还要凑份子大小上下热闹一阵:则尽是赏心乐事;

  赏心乐事不能不饮酒,饮酒不能不吃饭喝茶,吃喝不能不搞个趣味,则要听曲唱戏、玩酒令掷骰子,击鼓传花讲笑话;

  有趣的像王熙凤要斑衣戏彩;有钱的像薛蟠也得唱个哼哼韵;貌美贤良的像麝月袭人等要占花名;有才华的像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,要赛诗以作神仙之会,末了还要评出优次,誊录成稿,流传到大观园外面去,搞得芳名远播。

  这种生活方式,有些无知之辈会说很小资,其实这是很“地主”的生活。就是旧中国乡绅地主的日常生活,唯一的区别在于,一般的地主腐败只能做到一般的精致,他达不到那么大的规矩,那么大的排场,他没有那么多的人力资源可供浪费,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和钱财去浪费在一只名叫茄鲞的茄子素菜上——而一般意义上的文化和优雅,是跟浪费成正比的:浪费越大,越风雅,越文化。

  让我们就在某个黄昏沉浸旧梦,去体味那个时代精致美妙的日常生活。

  复杂故事从家宴开始

  红楼梦是从一场春梦开始的。这场春梦发生在宁国府重孙妇秦可卿的卧室,这场梦的起源是宁府花园梅花初开,秦可卿请老太太等女眷赏花而举办的家宴。这场家宴也直接导致了贾宝玉对自己侄媳妇秦可卿的恋慕,秦可卿成了贾宝玉的性感教母。

  伴随着一场场的家宴,红楼梦的复杂故事就此展开了。

  第二场家宴乃是贾敬的生日。贾敬已经出家,不愿意再沾染红尘,他对于要大为操办、显示孝心的贾珍提出的生日要求是:速速印发《阴鸷文》送人,用于积福积德。

  但贾珍仍旧按礼数办事:给贾敬的生日礼物由贾蓉带着家人奉送到铁槛寺给贾敬过目;家里下人等仍然朝上磕头行礼;宁国府依然要大摆三天酒宴,而各皇亲国戚王公贵胄仍然免不了要奉上大礼迎来送往。贾府的公子哥儿们赴宴时免不了要斗鸡走狗叫唱戏的相公女人作陪,而女眷们只能赏花、喝茶、听戏,我们可爱的女英雄王熙凤在宁府的后花园,被貌丑无钱的小叔子贾瑞调戏,枉送了卿卿性命。

  贾府本来财雄势大,但是正如贾母所言,要学小家子亲亲热热,所以也常常玩凑份子的游戏。薛宝钗十五岁要过整生日,是老太太出头给凑份子;而王熙凤过生日,上至贾母下至赵姨娘周姨娘平儿袭人等丫头无不出钱,给贾母的当家二奶奶过生日,竟凑了一百六七十两,真是炙手可热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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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规矩是第一位的

 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家宴中,规矩是第一位的。贾母永远排在第一尊贵地位,而作为老太太宠爱的贾宝玉林黛玉,则充分随喜了这样的尊贵地位:在所有的家宴上,这二位永远陪侍在贾母左右,从没有动摇过。

  林黛玉初进贾府第一次见到贾母用膳,是“李纨捧饭,熙凤安箸,王夫人进羹,丫鬟婆子伺候的人虽多,却一声咳嗽不闻。”所有的菜式都要送呈给贾母,然后再撤下去分送众人。连游客刘姥姥都要赞叹说:“我独爱你们府里这行事,怪道说礼出大家呢。”

  在红楼梦中,每一场家宴都各具风韵,最令人瞩目的自然是元春省亲元宵夜宴。仅仅为了一个晚上在娘家跟亲人有几个时辰的见面会,贾府先修了一个大观园。

  规矩排场耗费之大,难以想象:“自正月初八日,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:何处更衣,何处燕坐(意“安坐”),何处受礼,何处开宴,何处退息。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,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,各处关防,挡围幕,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,何处跪,何处进膳,何处启事,种种仪注不一。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,撵逐闲人。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,至十四日,俱已停妥。这一夜,上下通不曾睡。”

  及至到了是夜相见礼毕,作游园之会,“命宝玉导引,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。早见灯光火树之中,诸般罗列非常。”


  已而至正殿,谕免礼归座,大开筵宴。贾母等在下相陪,尤氏、李纨、凤姐等亲捧羹把盏。”宴罢,“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,亲搦湘管,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”。并传谕众姐妹题诗记游,自始至终,规矩为大,风雅铺陈,无不令人赏心悦目。

  一顿小宴抵一年收成

  话说刘姥姥二进贾府,恰赶上史湘云大摆螃蟹宴,花去大概二十五两银子,赶上庄稼人一年的收成。而这顿小宴,是这么开始的:

  头天晚上跟薛宝钗先拟定了应景诗题咏菊花;大清早先请了主要的客人、“腐败”团首领贾母,贾母带着薛姨妈王夫人刘姥姥等浩浩荡荡进了大观园。

  王熙凤则早已在藕香榭摆下了早餐,“山坡下两颗桂花开得又好,河里的水又碧清,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,看着水眼也清亮”。

  吃螃蟹之前,王熙凤要“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”,因为“恐积了冷在心里”,配酒要“烫的滚热”。要亲自布让,“多倒些姜醋”,洗手要用“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”,真是“腐败”到牙齿。

  几个主子的大丫头能赶上第一轮坐席。

  “廊上摆了两桌,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”,其他小姐哥儿的大丫头只能坐残席了,“袭人紫鹃司棋侍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”:有体面的丫头才能有这样的机会。末后自然还有些三等和等外的丫头婆子,也有摸着的,也有摸不着的。这一回的风流韵事是李纨吃平儿的豆腐,双艳并美,倒也算雅事。

  接下来贾母给湘云还席两宴大观园,热闹清雅,有愈往时,不愧为玩腐败的领袖人物。

  贾母先确定“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,按着人数,再装了盒子来。早饭也摆在园里吃”。随即摆开阵势进园,李纨“才撷了菊花要送去”插头发,都没赶上老太太起得早。

  贾母遂“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”,先到潇湘馆游玩;次到秋爽斋晓翠堂吃饭;再从秋爽斋坐船赏秋色到蘅芜院;又到藕香榭缀锦阁底下吃酒。

  贾母游玩是书中最有趣味的,有酒喝有戏听还要玩酒令,而这令桌上的规矩,则如金鸳鸯所言,“酒令大如军令,不论尊卑,惟我是主。违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众人玩令罢,还有文官等唱曲,“箫管悠扬,笙笛并发。正值风清气爽之时,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,自然使人神怡心旷。”

  神仙生活,也不过如此。

  腐败生活的绝响是元宵夜宴

  贾府腐败生活的绝响是在第五十三四回的元宵夜宴。

  “至十五日之夕,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,定一班小戏,满挂各色佳灯,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。”

 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。每一席旁边设一几,几上设炉瓶三事,焚着御赐百合宫香。贾母歪在榻上,与众人说笑一回,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。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,拿着美人拳捶腿。

  榻下并不摆席面,只有一张高几,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。另设一精致小高桌,设着酒杯匙箸,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,命宝琴、湘云、黛玉、宝玉四人坐着。每一馔一果来,先捧与贾母看了,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,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,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。

  酒宴罢,“又有林之孝之妻带了六个媳妇,抬了三张炕桌,每一张上搭着一条红毡,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,用大红彩绳串着,每二人搭一张,共三张。林之孝家的指示将那两张摆至薛姨妈李婶的席下,将一张送至贾母榻下来。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,暗暗地预备在那里。听见贾母一赏,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,只听满台钱响。”

  不独自己乐,还要给服侍的下人们也要有点贴补油水辛苦钱,方不失大家的体面。这一回后,则是盛宴不再来。
  黛琪/ 女,作家,现居广州,出版有小说《陌生人之天亮》。近来在其博客连载《黛琪点评红楼梦:红楼本事》,被誉为让人耳目一新的新红楼梦研究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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